你没看到的「下杂鱼」悲歌

2012年的冬天,我来到泰国普吉岛的渔港边,试图与刚进港的拖网船船长们搭话。当时我正在进行海马贸易相关的研究,但后来一直让我挂在心上的,除了海马以外,是随着一次一次的拖网捕捞上来,在港边一篓一篓散发出阵阵海味的「下杂鱼」。曾在渔获入港时到过渔港的朋友,应该都对他们不陌生。还记得大学时代某一次上课到了宜兰的渔港,脊椎动物学的老师就是带着我们直奔下杂鱼堆,一条一条地捡起奇形怪状的各种鱼类,告诉我们「下杂鱼堆简直就像生物学家的宝库,因为常有各式各样的鱼,有时候甚至会捕捞到深海少见的鱼种!」

由于经济价值低,下杂鱼们在港边被堆成一座小山,底下流着脏水,除了我们这些学生以外,确实不太受到关注,与港边放在塑胶篮中、闪闪发光准备出售的其他经济鱼种形成强烈的对比。100吨的渔获,可能90%都是杂鱼这些「下杂鱼」通常是一般渔业里非目标物种的渔获,也是所谓的「混获」。比方说,某地拖网的目标可能是虾子,但除了虾子以外,鱼网也会捞起许多大大小小的生物。虽然通常在说到「混获」的时候,大部分的人也许首先想到的是延绳钓的海龟、海鸟、鲨鱼等大型物种,但在沿近海渔业中最常见的,却还是各种小型的鱼虾以及软体动物。

这些小型混获在英文中被称为「trash fish」,意思是「如垃圾一般的鱼」,在中文中则称下杂鱼。直到多年后我站在普吉岛的港边,才理解英文里所称的「垃圾鱼」,其实并不如其名一般毫无价值。这个港口是普吉专门卸下杂鱼的港口,渔民将一桶一桶的下杂鱼倒到输送带上,最后送进冷冻卡车里,一车一车的载走。我看着这些在输送带上的鱼,混杂着贝壳、海螺、海参甚至有一点垃圾,问了在我身边的泰国合作伙伴,它们要被载去哪呢?她告诉我,这里每天都会有数十吨的下杂鱼被送上岸,多半是被卖去制作鱼露、鱼浆以及于鱼粉(养殖用),其所得的钱至少可以支付渔船每趟出海的油费。

这并不是新鲜事。1994年时联合国农粮署的一份研究报告便指出,虾拖网的混获率甚至可高达90%,也就是100吨的渔获,可能只有10吨是虾子,剩下的90吨若未被丢弃,便是被低价售出。在耗竭的大海中,它们成了渔民持续捕捞残存生命的原因看起来没有价值的混获,低价售出又有什么问题呢?在欧美国家,混获的讨论常集中在丢弃(discard)所造成的浪费上,而在亚洲,至少这些混获被充分利用了,不是吗?我们应该要担心吗?

一位在印度从事混获研究的朋友Vaidyanathan,告诉了我一个悲观的答案。走访印度绵长的海岸线,她访问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渔村,却在许多个不同的渔夫口中,都听到了一样的事实:「什么是混获?什么是目标鱼种?现在早就没有这种区别了。既然已经很少抓得到可以卖好价钱的鱼,拖到什么,就卖什么就是了。」于是,在海洋资源近乎被掏空的情形下,过去能卖出好价格的鱼不再容易捕捉到,渔民也没有太多转型的机会或其他维生的方式,贱价的下杂鱼竟成为渔业在耗竭的大海中,持续捕捞残存生命的支持。这些渔获被以极低的价格贩售,制成养鱼养鸡的饲料。但即使售出的价格不高,渔船仍靠着这些微薄的获利一次又一次的出海。

对于所谓的目标鱼种来说,下杂鱼的贩售所得成为它们被捕捉到最后一尾的推手;对于成千上百种的下杂鱼来说,更是在有人认真看待过他们的价值、思考过他们在海中的存亡状态以前,便被轻易贱售。你吃到嘴里的一口鱼肉,背后有多少生物为此牺牲?很显然地,若要改善这种状况,严格的管理低选择性的渔具渔法是非常重要的。然而,即使大多数的亚洲国家都有三海浬内禁止底拖的限制,姑且不论其执法的效果之不彰,其他渔法(如刺网)的混获状况亦少被探讨,遑论管理。

其实,即使渔法的选择性不高,但若在适合的区域实施,搭配严​​格的时间、次数等限制,仍可能控制其对环境造成的伤害。但是,要达到这样的目标,无可厚非的必须要对沿近海的渔场进行充分的了解以及分区规划,这不仅在台湾,在大部分的国家都是困难重重。有机会的话,到渔港走走吧,亲眼见见下杂鱼,身为一个消费者,我们便更能体会吃到嘴里的一口鱼肉,常是牺牲多少你没有见到的生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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