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右一瞬间的转念,十多年后

刚开学的9月份虽然学籍确定转入我们学校,但是由于她8月份才刚做完最后一次的化疗,医生说她的白血球指数还太低、抵抗力较弱,所以还不能进班级上课,顶多只能一对一的小班教学。去年将近一整年,她其实都住在台北荣总的癌症病房,医院里的床边病房老师尽可能的为她跟上学校进度,但以数学为主,大娴的妈妈则负责国语,英文则是她自己喜欢的科目,多多少少会请妈妈念课文给她听。但是自然、社会则是完全没上到课,但在中断学习之前她的成绩都在原班级的前三名,是一位有学科基础的认真学生。

右小腿胫骨罹患骨肉瘤,使得大娴四年级必须中断课业进行多次化疗,因为已经没到学校上课太久了,我担心她如果一下子要回到班上上课会不适应,虽然口头上她说也很想一起和同学上课,但一来是身体无法适应整天上课的疲惫,二来她心里也是有点害怕,怕同学不接受没有头发的她。

于是在9月份,她还无法进到教室和大家一起上课时,我们利用晚上时间进行一对一教学,或是白天我的空堂时间在图书馆上课,从每一课的国语生字上到社会地形介绍,最后连英文也乱七八糟讲了好几堂课。同时,她也喜欢写书法,字迹工整到像是电脑列印出来的,有着令人感到佩服的耐性。喜欢唱歌的她很期待来到原住民学校参加合唱团,以及也和同学一样喜欢画画,画那些少女漫画里的长发小女孩,仿佛自己是那童话故事里的公主。

有时上完课我们会闲聊一下,闲聊她去年一整年在台北荣总的生活。「台北荣总」儿童病房?「台北荣总我很熟」我对大娴说。「为什么?」「因为之前我爸爸也在那边住院过啊!而且我是台北人喔!所以可能之前我们就曾经擦肩而过。老师你知道吗?我们那里是不能说『再见』的一个地方喔~因为没有人会想再去那边,大家都希望是在其他的地方相见,所以,如果有人要出院的话,都要偷偷摸摸地说『我要出去了』然后拿着东西头也不能回的离开那里。」其实,在那里也蛮开心的,「我最开心的事情就是『打麻将』,可是大人都说那是不好的事情。

「怎么会不好,老师我也会打麻将啊~偷偷跟你说,只要我周末回台北,我必做的一件事情就是陪我爸爸打麻将,如果没有陪我爸打,我爸爸的心情还会不好呢!只要不是聚赌喝酒吵架,打麻将就跟玩朴克牌一样,it’s just a game.why not ? 打麻将还可以抑制老化、老人痴呆症,是大家丑化它了。

在聊的过程当中我才知道,原来这并不是大娴第一次感染骨肉瘤。「第一次是在我幼稚园的时候发现的,但是那次没有像这次这么严重,连医生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又会感染复发,已经过了5年多耶!医生说如果会复发应该早就会复发了,大家也不知道为什么同样的地方又会在感染,明明我就已经很小心了……」大娴无奈有又点生气的对着天花板说,像是在抱怨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。

「我懂你的心情,细菌感染会再复发并不是我们的错,很多不懂的人都会误以为,是我们自己不注意身体健康状况,或是环境不够清洁,殊不知,我们比任何人还想知道复发原因,我们比责怪的人还更生气……」我有感而发地回应她。

大娴又继续说:「我并没有像其他小孩那样勇敢,我还是会哭,大人都叫我们不能哭,可是我就是会哭。」这句话我感到好耳熟,我的硕士论文写自己之前的受伤经验时,我也曾写下类似的话语。「那时候我在病房读着周大观小朋友写的『生命小书』时,大家都称赞他好勇敢,但是,我却没能像他那样勇敢,我知道我自己还是会怕,怕就这么样的一而再、再而三,被复发的细菌感染给打败。我半夜还是躲在棉被里偷哭,哭到什么时候睡着自己也不知道,直到8小时要打一次抗生素被吵醒,才知道自己原来已经睡着了,然后,又重覆在害怕的心情跟眼泪中睡着,」大娴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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