艺术,是最高形式的希望

2020年,人类正处于「充满希望的春天」,还是「令人绝望的冬天」?如果狄更斯转世到21世纪,他会如何回答?2020年,当转世的狄更斯看到下面这一连串陌生的字眼:新冠病毒、社交距离、失业救济、纾困方案、种族歧视、警察暴力、历史正义、贫富悬殊、贸易战争、大国角力、极权抬头、民主失能、地球暖化、气候变迁、物种绝灭……他内心一定充满各式各样的疑惑。等到再进一步了解,这些问题多数都是人类社会积累已久的陈年旧病,只是2020年里刚好出现了一只刁钻古怪的病毒,四处追赶人类,人类束手无策,只能闭户深居简出。旧病加上瘟疫,各种并发症同时发作,一时看不到短期的救命仙丹,或是长期的治病良方。这个时候,狄更斯还会觉得:这个时代既是「令人绝望的冬天」,也是「充满希望的春天」吗?

人类的心理现象是:越是绝望,越是需要希望,这是生存的本能。除非患有忧郁症,或是放弃人生、生活有如行尸走肉的少数人之外(现代社会这两种人是否越来越多?),多数人都怀着「明天会更好」的希望过日子。但是谁说明天一定会更好?抱持这样信念的人我们称之为「乐观者」,反之我们则称为「悲观者」。在强调正向思考的社会里,人们多半推崇乐观的心态,因为乐观者有动机采取行动,愿意付出努力,明天也可能因而改善;而悲观者难免缺乏动力,困坐愁城,任凭外面的世界自行发展。然而相信「明天会更好」的乐观主义者,并没有解决「希望从何而来」的根本问题。有人无凭无据,就是天生乐观,也许这就是所谓的「童呆式的乐观主义者」。有人出于过去经验,判断明天将由坏转好,有人掌握资源或权力,可以采取具体行动,有人具备知识,可能发展出解决问题的方法。这些人对未来都怀抱着希望,其来源不妨说来自「信心」。但对于许多正处于苦难深渊的众人,眼前的问题往往过于庞大复杂,远非自己能力可以应付,命运的力量似乎不断将他们推入身不由己的漩涡。在这种即将没顶、绝望无力的时刻,信心的力量既微薄又脆弱,哪能从中产生希望?万一信心被摧毁,岂不是从希望陷入更深的绝望?在人世间几乎没有外力可以依靠的时候,便是「信仰」最能产生力量的时候,特别是宗教信仰。无论何种宗教信仰,无论寄希望于今生或来世,宗教都有一种提升的力量,超越现实的局困。那么,对于许多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呢?还有什么力量来源,可以让人超越现实的局困?其实人类拥有一种无中生有的力量,就是创造力。人的创造力跟神的创造力不同,人人都有,处处可以用到,无拘无束、不带功能性的创造力如果获得能够充分表达,就成为艺术的发源。

在人类生活中,艺术最为无用。它不像一些工艺技术,可以满足人们食衣住行的具体需要;它不是知识,可以帮助人们了解世界解决问题;它不是科技,可以改善人类的生活。但是透过艺术,人的创造力得到发挥,充分表达了自己的感情和思想,透过艺术的媒介,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得到共鸣,打破人我的隔阂,产生「群我一体」(togetherness)的感觉。德国当代最有名的艺术家葛哈.李希特(Gerthard Richter)曾经说:「艺术是最高形式的希望」(Art is the highest form of hope)。这句话十分耐人寻味。为什么艺术不能解决实质问题,却可以提供人们希望?而且是最高形式的希望?人类在理性开发之前,早就有了感情,在语言成形之前,先有了音乐,在文字发明之前,先有绘画。艺术直接诉诸人类的情感,虽然不能解决人们物质上、有形的需要(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底部第一、二层),却舒缓了精神上、无形的心理需求(第三至五层) 。所谓绝望或希望,追根究柢,关键因素在人的心理感受,因此用物质手段来纾解心理的绝望,功效自然有其局限;而艺术直指人心,产生的力量才能生生不息。艺术家对于社会脉搏最为敏感,他们的创作往往走在行动家、革命者、理论家之前。许多社会死角中的黑暗,艺术家最先揭露;对于不公不义的抗议,艺术家透过艺术将音量放大;种种时代的苦闷,艺术家能做出深刻的描述,因而产生广大的共鸣。透过艺术,艺术家胸中块垒可以消解,完成的作品蕴含了改变社会的能量;社会现况经过艺术的代言,赢得大众的认知,逐渐累积改变的能量;而社会大众透过对艺术作品的欣赏和认同,心理上获得慰藉,强化了采取行动的决心。艺术,于是成为希望的最佳载具。

人类历史上最艰苦无望的黑暗时刻,充满了艺术创造的宝贵素材,孕育了无数杰出的绘画、小说、诗歌、音乐、雕刻、建筑,改变了历史之河,也丰富了人类的文明遗产。到了2020年的今天,全球封城锁国超过3个月,惶恐不安、前途未明的低气压笼罩在全球数十亿人心头。这时候,最能抚慰人心的不是政治人物的信心喊话,也不是生物医疗界者难以捉摸的疫苗进展,而是各种充满创意、自动自发的艺术活动。例如:一位华文作家成立了一个网路读书俱乐部「一起读托尔斯泰」,参加者以每天15页的速度,用将近3个月的时间读完全本厚达1,200页的《战争与和平》。这部史诗般的文学经典向来是文化爱好者的珠穆朗玛峰。趁着居家无事,社交活动归零,大家一起读书,除了有彼此督促的效果,更可以将200年前战争带来的社会动荡,跟现世的惶惶人心做一个对比。美国国会图书馆发起了一个「薄伽丘计画」(The Boccaccio Project)。14世纪佛罗伦斯发生瘟疫,诗人薄伽丘为此写下来脍炙人口的《十日谈》。国会图书馆借用这个历史故事,特别邀请了10位音乐家,自6月15日起,分10日演奏特别为这次疫情而创作的音乐曲目。西班牙巴塞隆纳有3位艺术策展者成立了一家「新冠美术馆」(Corvid Art Museum),这家美术馆没有实体展览馆,展品完全在Instagram展出,作品主题围绕着新冠病毒。透过这些作品,表达出人们在疫情威胁下,萦绕心中的希望、团结和混乱(hope, solidarity and chaos)。

6月初川普总统为了阻绝如潮水涌入抗议佛洛伊德事件的群众,在白宫正面竖起铁丝高墙。抗议者却将高墙当成画廊,挂上创意十足的各种抗议海报,连美国史密森尼艺术博物馆也准备进行收藏,为历史留下见证。艺术家不是科学家,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,也不是政治人物,没有权力制订政策,因此对于解决眼前的困境,他实在无能为力。但正因为如此,他只需忠实于自己的创意,不必顺应世俗,特意扮演一个鼓舞人心的乐观者。如果他拥有一个适当的创作环境,能继续保持创作的动力,也绝不会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悲观者。或许说,艺术家更像一个客观的旁观者(不妨称为实观者),在所见、所闻、所感、所思中注入感情,将作品赋予生命,最后由作品说话,任凭其打动人心。透过信心或信仰所产生的希望,往往因为经验、观点、方法不同,在众多的人群之中很难产生一致的共鸣,甚至多半会因分歧而形成对立。而由艺术所引发的美感经验,无论音乐、诗歌、绘画、影像、或其他形式的艺术,经常能够造成巨大的回响。即使人们感动的程度不一,因艺术而决裂的机率甚小。在越艰困的时刻,越能凝聚人心、团结共渡难关的一向都是艺术。正因为艺术具有这种独特的求同存异的包容力量,才担负得起「艺术是最高形式的希望」的说法。冬天总会过去,春天必将来临。只是经过如此严峻的冬天,我们该期望什么样的春天?但愿借着这个寒冷漫长的冬天,可以改变人类社会中那些过剩的、偏狭的、排挤的种种丑恶,转化成为包容的、同情的、善良的种种美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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